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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約濬,是一個奉公守法的好職員。

他每天站在忠孝西路與館前路的路口抓每一個機車騎士,抓每一個不知為何犯法而犯法的騎士。

那個路口,有問題;可是他們從來不去解決,也不知道怎麼解決。

他們只是抓人,製造業績。

這一天,林約濬,抓到了受驚的Y小姐。

Y小姐,說起來真衰,她是看著撫遠街洋樓的牌子行進的;那是她的好朋友,說很適合她去的地方,她也很想去看看;不知不覺騎往那個方向,然後跟著到了大車道。

沿途還經過令人讚嘆的台北古城門。

但,

「行照、駕照拿出來。」警察先生制式化地說,毫不帶感情、毫不帶理論,就只是千篇一律的台詞;在Y小姐生命裡,已經有人對她說過無數這樣的台詞,就是沒有人說:「嫁給我吧!」;

在Y小姐面前,已經有一對男女被抓了:同樣的理由、同樣的命運,只為了這裡不是機車行駛的道路。

那為什麼車流都向往這裡呢?

「前面有告示路牌」警察只低頭淡淡地說,輕輕帶過,好似在敷衍,又好似在心虛,他就是不敢看Y小姐。

Y小姐瞪了他好久,他就是死不抬眼,又不是兩人相親,怕什麼呢?何況對方四十幾歲了,Y小姐根本沒意思。

Y小姐重新思量自己專心騎車的模樣,如何在模糊中騎到這裡來,然後看著撫遠街洋樓的牌子,揣想,看著台北古城門驚嘆的樣子,或許有路牌吧,可是,為什麼沿途的古建築這麼吸引人,吸引到她根本沒看到;沒看到所謂的「路牌」。

她在沒看到的時候就被抓了,還來不及轉彎;在哪裡呢?在哪裡?更何況,這是一場鬧劇,警察天天上演,抓每一個路過的人。

Y小姐不是蔣友柏。

所以她穿著裙子也會被抓。

「行照、駕照拿出來!你有嗎?」把這換成鑽戒多好。

「有沒有駕照?身分證明?」你要夫的證明嗎?

「這是你的車嗎?」是我先生的車。

「不是。」Y小姐這麼回答,因為是她小阿姨的車。

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Y小姐不想回答也不想回答,她只想釐清一件事:真的有那個路牌嗎?

帶我回去看。

沒有吧。

她在心裡說。因為林約濬不敢看她。

「如果是蔣友柏,你會開他的單嗎?」Y小姐問。

毫無置疑地,不會。

強者專挑弱者下手,弱者專挑更弱者下手,這就是爸爸罵媽媽,媽媽罵小孩,小孩踢小狗的故事。如果她是熱愛生命為藝術犧牲奉獻專做自己喜歡事的嚴長壽,書店人員也不會對她不好,會把她看作天使;狗眼看人低,對這群麻雀變鳳凰的店員來說,他們將來會後悔。

警察低頭,再低頭,藏在制服下的男人已經緩緩鬆動了,那個有使命的男人;真實的他就快出現了;的確,如果是大官,他不敢動的。

他問自己。

他逃離Y小姐的視線,身體離她有三尺遠。

害怕得不敢面對她和自己。

「這是這個體制的問題!」Y小姐一邊快氣哭了,一邊還有理智,她並非無理取鬧,只是看著車潮不能不管,連日來的疲憊、重新思考和定位自己是誰折磨得她無法思考,前一個主管和之前應徵一個主管都是雞婆人,老愛問私事,麻煩死了,辦公室當家裡,不問體制內的事,還要跟人爭鬥,煩死了。事情根本不重要,就事論事?他們只要一種感覺;他媽的,國家就是這樣被毀的!毀在一群哭鬧的小孩子手裡,拿著拯救彼此的牌子互相包庇,可恥!可恥至極!

新的契機就在哪裡啊?Y小姐的腦子不停運轉,被判定躁鬱,她知道她壓抑太久,腦子像星星滿天,運轉像五大星系。光速前進。

巴斯光年。

警察制服底下的人鬆動了,他不忍,他告訴Y小姐,可以把車牽上人行道,往回轉,就可以到機車可以行駛的道路;可是已經太晚了,都開單了。雖然他是出於好心,卻沒有意義,還是Y小姐問他他才告訴她怎麼走,他不是真心的,他只是不忍,要業績。

Y小姐也量化過,也知道那種業績的無奈。但她已經他媽的忍很久了,忍一堆機八人,忍一堆設陷阱害她的人,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些人了,尤其是官員。她回頭看,氣還沒消,她覺得又找回自己了;只看見警察很快又把兩輛車攔下,分明是故意的,那個路口有路牌才有鬼。而且抓的全是學生、全是小孩子,懵懂無知,一聽到行照駕照就乖乖掏出來,馬上乖乖地,毫無質疑,不質疑警察的權威。

中國學生問個人意見是什麼?她想起這個笑話。這個聯合國的笑話。

她帶著怒氣走回去。

「你有告訴他們這裡不能走嗎?」

Y小姐向林約濬低聲,像媽媽一樣,像一位老婆大人。

「如果他們都沒看到就代表這個路口有問題!」

女學生此刻說:「這裡不能騎喔!」

原來他們不知道。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問題。難道你們從來不質疑嗎?
兩分鐘四台車,很顯然這個路口是有問題的,如果真的有標示,為什麼有源源不絕的車往這裡來,往開單來,往警察的業績來。

警察懷的是什麼居心?

這群警察。

保護大官,欺負小民。

林約濬,尤其是你。

我只是把氣出在你身上。

學生們紛紛乖乖掏出行照駕照,比Y小姐還不如;Y小姐起碼撐了半分鐘。Y小姐仍破口:「你有告訴他們要往哪裡走嗎!如果沒有,請你開完單以後告訴他們,哪裡才是機車可以行駛的道路!」Y小姐大聲,她已經顧不得面子了。

「就是這樣才會有問題!你有在攔下車之前告訴他們要往哪裡走嗎?

你有在開單之前告訴他們要往哪裡走嗎?你只想要業績!」

林約濬低著頭,一邊開單,好像第一次相親吃麵的人,熱氣騰騰蒸著臉,一臉紅意,他一邊聽Y小姐說話,一邊聽媽媽念經。

「難怪六歲女童會被判!難怪法官不適任!」

Y小姐發表政見罵人就像吃了一團炸醬麵糊一樣不清楚,其實她對最近的新聞記得不是很清楚,只記得約略標題和內容,但她還知道什麼是善惡是非,她嘗過全以「惡」來做會有什麼可怕的後果和遭人厭。她被逼急了、生氣了,她只是一個要去賣書的女孩!

林約濬仍低頭開單,一眼都無法回應。
親愛的老婆大人。

「你們的體制有問題!你只想要業績!不想維護警察的權益!」
「如果你還是個警察的話,請開完單告訴他們怎麼走、要往哪裡走。」

最後,她說:「如果你媽媽這樣騎的話,你也會開她單嗎!!」
多年前,她曾用這個招數罵一個撞狗逃逸的人、追她的人,和這個警察。
非常成功。

媽媽是心裡的一頭寶,甩也甩不掉,黏也黏不好,在一起時安心舒暢,甩開時非常方便,不在時又可以當作心頭的定心丸。

真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好媽媽。

好媽媽都是這樣的,犧牲自己,奉獻自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憐。


「我繳稅也繳在你身上!這個體制是有問題的!」Y小姐開始鬧了。


最後她拋下一句──「你也要小心!」

「你站在路口也很危險!林約濬,你要小心」。


這不是咒罵,而是一種關心。站在路口真的很危險。

拋下一句這麼有感情的話後,Y小姐就騎車走了。


她心滿意足了。

一路上,她覺得氣還沒發完,又跟路邊隔壁的騎士說了開來:「我很生氣,我剛被開單」
隔壁騎士好像她同事回應:「可是你這樣帶著情緒騎車很危險」對方溫馴地告誡她。對方是個帶著孩子的媽媽,有雙水潤潤的眼睛,臉圓圓的,身體也圓圓的。

「我知道,我正在控制我的情緒。」Y小姐恢復理智,有人聽真的好多了。
「你可以回去寫在她們的網站上!」她喜歡她的建議。
「這是個好方法,謝謝你!」Y小姐想到這麼振奮的方法,把隔壁騎士當同事後,舒服多了。

她去賣完書,吃老義大利麵,那個和舊情人吃過一次的義大利麵,還回味了很久沒吃的珍珠奶茶。
她很久沒狂吃甜食。

一路上,她已經快把林約濬忘了。

直到那個路口。

館前路,SOGO的路口。忠孝西路。

她想到那個警察,不由放慢機車速度。不知道他還在不在?

她想看看林約濬,想看他是不是繼續開單。有一瞬間,她竟然想帶珍珠奶茶給林約濬。慰勞。

其實他也是個辛苦的警察,站在馬路中間,廢氣多,車子多,也是危險。或許,他也不是沒考量過她說的問題。

只是他們都只是體制內一個小小的螺絲釘。

Y小姐想到這裡,放慢速度。

只看見林約濬一個人站在管制燈號前,

發呆,

好像在想些什麼。



那個發楞的背影,將夜晚的車潮照得火亮。











檢視較大的地圖被罰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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