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欣愉]

今天黃春明老師穿著一身黑T恤,一手帥氣地戴上黑色的牛仔帽,黑色的沉靜神秘掩住一夜未眠的疲態,依舊泰然自若地看書、聊天、上台講課。

怪怪,似乎一次比一次年輕,有活力。

今天的主題是宜蘭冬山鄉梅花社區的總體營造──是從社會的變遷到高齡化社會,從高齡化社會到老人的衰退,從老人的衰退和社區沒落再到社區的總體營造。

黃春明老師說貧窮年代人口不多,本能想到的就是生小孩。黃老師太太娘家那邊就足足生了十二個小孩──「她媽媽呼吸了十二次,一年呼吸一次!」農業時代的人都開玩笑說,婦女是用肚子在呼吸的。

農業社會都是男人在掌握錢,掌握經濟就等於掌權,而女人多靠男人養,所以男人普遍對女人不好。但是到了現代的社會──「老娘也會賺錢!」黃老師哼了一口氣打趣地說,那種鄙夷男人的神情和生動的語言說出了現代的女人也能工作賺錢,何須仰人鼻息的自主暢快。但對女人來說,現代社會還是有不利的地方──若是一旦懷孕就要辭職,對工作不利,所以女人們減少生育,現代的台灣社會逐漸變成少子化;悄無聲息中台灣進入了「高齡化社會」。

「我爸爸他,他已經過世了喔,他也喜歡去看病。」說起生死,黃春明老師似乎葷素不忌,總是用幽默清淡的語氣帶過,引人發笑。他說起自己的爸爸、說起老人們喜歡去醫院看病,「你破病啊?我這有藥啦!」有人身體不舒服,彼此就熱情地掏出口袋裡的藥,互通有無,不管對方的病況、藥性,像市場裡的小販一樣熱絡叫喚起來。我想起曾經在下午的馬偕醫院裡,看見群群落落的老人坐在椅子上,像從等待區的椅子腳生出根、生出枝葉,好像原本就長在那裡,等待叫號、等待跟醫生談話、等待拿藥……日復一日。那裡不是醫院,是百無聊賴的樂園。

一種寂寥的無奈。

老人,對目前的社會來說似乎是消耗的。

日本的年輕人認為日本社會的老人多,稱為「老害」,而東京帝大有一位八十幾歲的老教授則提出年輕人對社會才是一種害,叫「若害」;這件事情在日本引起很大的辯論,也引發了高齡化社會的議題探討。

至於台灣,曾有八十萬水田、一百多萬水牛,以農立國的國家,現在城裡的年輕人較多,老人的村莊反而越來越衰退了。

談到老人社區的總體營造,黃春明老師先舉了一個西德山區村莊的例子。這個山村原本沒沒無聞,村裡只剩下老年人,沒體力但有技能的老人在自身能力所及內種植花卉、葡萄、釀葡萄酒,還蓋民宿。某天意外有觀光客來到,美麗的風景和民宿建築吸引了他們的目光,愜意靜僻的老人村從此變成了休閒勝地。黃春明老師說休閒對歐洲人是很重要的,他們把休閒當作美德和政策,工作抵觸休假會犯法;因為這是人的尊嚴。而鼓勵休閒也等於鼓勵消費,對人民和國家都有益處。

回到台灣冬山鄉的梅花社區。梅花社區的德安村正是一個高齡化社會。「我們在這裡講古、下棋、等死!」德安村裡的老人鎮日坐在屋外,聚在一起,無奈笑著,調侃自己的無用、無趣和荒涼。

但梅花社區真的如此衰頹嗎?

中國人的民族,知識份子說是詩的民族,而它其實也是城的民族。

梅花社區有用石籠填補堤防缺口、完全手工用藤和竹子打造茅草屋的百年傳統,是一個城。

如何讓老年人活下去,這是黃春明老師思考的事情。1996年黃春明老師接了梅花社區的社區規劃後,發現村裡的人自己本身就對社區自卑──村民自稱「憨猴(傻猴子)」,說自己傻,很有傻勁;但黃老師說,其實他們也很有幹勁。

一百多年來,為了填補被大洪水沖破的堤防缺口,他們搬大石頭填入石籠,再將石籠填入堤防缺口,無論晝夜晴雨,不分男女老少同心協力,為了維繫全村人的生命一起努力,是「社區生命共同體」;早在這個名詞、這個二十一世紀社區主要發展的概念出現以前,他們就有了這樣的意識、情感和行為。而老人們蓋的茅草屋更是別有特色。

於是1996年,黃春明老師找了建築系學生來辦學習營,透過網路報名,一百多人錄取四十人,還有三個教授,都來學做茅草屋、認識怎麼用藤綁茅草屋。學習營開辦的時候,黃春明老師對著集合坐在一起的學生喊:「台大的請站起來!」,台大的學生站了起來;「成大的請站起來!」成大的學生站了起來;「東海的請站起來!」東海的學生也站了起來。「你們就是他們的老師!」黃春明老師對梅花社區的老人們這麼說。老人們好訝異、好高興,他們不識字、沒念多少書,這些大學生卻要來跟他們學習。這股熱勁,讓「講古、下棋、等死」的無奈都散去了!

他們在梅花湖找了一片空地,蓋了二十個茅草屋,屋裡是現代化的設備,可供旅客住宿;屋外的溝渠養了泥鰍、大肚魚,小孩子可以在溝裡玩水抓魚;另外空地上還種了五百棵李樹,讓外地的人捐錢認養,由當地的老人照顧,李子不僅可做農產品,二月花期來臨時,盛開的李花成串垂下,風一吹,如大雪紛飛一片美景,準備要結婚的新人可以在其間留下幸福的身影。

曾經奄奄一息唉聲嘆氣的社區冒出花來,變成保留山村風貌和生態、融入文化特色的休閒區。

黃春明老師放了「茅仔厝研習營」的投影照片給課堂上的大家看,照片裡的學生們跟著梅花社區的老人們看茅草屋的竹子結構,結訓時一起開心拍照。學生們都好高興──他們學習的是有文化傳承意義的建築,而非商品要賣的建築,這意義非凡。

「沒落的社區有它的文化,要如何注入生命?」黃春明老師對大家說。這樣的社區總體營造並非去懷舊農業生活,而是在「讀」歷史,讓大人小孩都能休閒兼從中學習:歷史、建築、環境生態、渡過假期……這是有創意、有賣點的復興文化,是充滿人味的一趟旅程。

聽著梅花社區復活的故事,心裡有感動、有感慨、有啟發:老舊的社區能夠重生;看似消耗社會的老人其實身懷絕技,需要一個生活的重心;對於自己的家鄉是否從來沒有真心地認識……

課堂的最後,黃春明老師提了洪蘭教授投書雜誌台大學生尸位素餐的新聞。「吃早餐倒不反對,吃雞腿是有點太過分了。」同學們被黃春明老師的幽默逗笑了;那幽默看似逗趣無害,卻總是隱隱地遊走於幾端:是自我解嘲,是輕輕提點,是糖粉麻糬裹著苦心,是不戳破給人留餘地。在踩到底線之前。

黃春明老師說,他對於年輕人犯錯倒看得沒那麼嚴重,但也輕聲說了「以後你們當父母,不要讓孩子變得跟你們一樣。」午間的時刻,學生們揹起背包紛紛離去,問午餐、揉睡眼。在下課的喧鬧間,藏在背後的的那一個話題,隱約清淡地,如黑色的貓影一般掠了過去。

憨猴搬~1.JPG憨猴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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